第十章 · 开张
第三天,搬家。
早上天刚亮孙锦棠就醒了。庙外头鸟叫很密,叽叽喳喳挤成一片,她翻了个身从稻草上坐起来,发现赵泽桐已经起了。供台上的东西收拾得干干净净——三只粗陶碗摞在一起,炭条搁在碗沿上,那半袋珍珠粉扎紧了口,药材包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赵泽桐蹲在门口,正把今天要带走的东西一列一列地码在地上。
“你什么时候起的?”孙锦棠揉着眼睛问。
赵泽桐竖起两根手指。
“卯时?”孙锦棠算了算,“那还不到五更天……”
赵泽桐没理她,继续码东西。
春草也被吵醒了。她从草铺上坐起来,半边脸的白布还系在耳朵上,睡了一晚上有些松散。她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布条还在,然后伸了个懒腰——动作做到一半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个“学徒”了,赶紧把手放下来:“孙娘子,今天要搬东西?我帮你搬。”
“你搬轻的就行。”孙锦棠把赵泽桐码好的东西分了一下——重的归自己,轻的归春草,最轻的归赵泽桐。赵泽桐看了她的分配方案一眼,没反驳,把属于自己的那包药材拎在手里。
土地庙到城南的铺面走路大约两刻钟。三个人走了两趟:第一趟搬了陶釜、石磨、粗陶碗和药材;第二趟搬了炭条、棉布、蜂蜜和春草的芦荟膏。第二趟走到半路春草的步子慢下来了,孙锦棠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赶紧加快脚步,但呼吸明显粗了。
“累了就说。”孙锦棠说。
“不累。”
“脸上疼不疼?”
“有点痒……”
“痒就是在长新肉。别挠,忍两天。”
春草听话地把手缩回去了。她把布包往怀里抱了抱,跟在孙锦棠后面走完了剩下的半条街。
所有东西搬进铺面之后,孙锦棠把旧桌案挪到靠里的位置,屏风摆在桌案前面一臂远的地方——屏风一挡,前面是待客的小厅,后面是操作台。木架子摆在靠墙的位置,赵泽桐走过去把那三罐已经凝好的玉容焕彩霜整整齐齐放上去,每一罐隔着两指宽的距离,罐口的油纸封得平平整整。陶釜、石磨、碗和竹签归置到后院小屋靠墙的架子上,那是赵泽桐昨天在门上用炭条画了一幅布局图之后指定的位置。
春草打了一桶井水把桌案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把那两把椅子擦干净。她擦椅子的时候特别注意了靠背和扶手之间的缝隙,把积了不知多久的灰一点一点抠出来。擦完之后她退了几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又拿干布重抹了一遍。
孙锦棠在后院把那间小屋的灰扫了,铺上稻草,在门框上挂了一块粗布帘子挡风——布帘是她从土地庙带过来的那块旧棉布,洗得发白但干净。她试了试帘子能不能挡得住四面漏进来的风,又用石头把帘子下摆压住了。
收拾完这些已经过了午时。春草的肚子叫了一声,又响又长,她赶紧捂了一下肚子,但声音太响连孙锦棠都听见了。
“饿了?”孙锦棠从怀里摸出几文钱,“巷口有卖烧饼的,去买四个。”
春草接过钱刚走到门口,忽然缩了回来:“孙娘子,门口有人。”
孙锦棠走过去往外看了一眼——一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人正站在巷子里,仰着头看门框上方那块木板。木板上是赵泽桐写的三个字:“密锦源”,炭笔写的,笔划端正有力,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
妇人看见门里有人出来了,探头往里看了看:“你这儿是卖啥的?”
孙锦棠走到门口,在门槛旁边站定,不卑不亢:“卖面膏的。治脸、养脸的。”
“多少钱一盒?”
“十五两一盒。”
妇人一听这个数倒吸了一口气,后退了半步,菜篮子都跟着晃了一下:“十五两?金子做的?”
“不是金子做的,”孙锦棠笑了一下,“但比金子管用。”
妇人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两眼,又仰头看了看那块招牌,最后挎着菜篮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嘴里的嘀咕声孙锦棠没听清,但从口型看来是在算账。
春草在屏风后面探出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孙娘子……十五两是不是太贵了?”
“不贵。”孙锦棠转身走进铺面,“咱们不卖给挎菜篮子的人。咱们卖给坐马车的人。”
“坐马车的人怎么知道咱们在这儿?”
“会有人替咱们说。”孙锦棠在椅子上坐下,“你先把烧饼买回来。”
春草拿着钱跑出去了。孙锦棠坐在桌案后面,手指搭在桌面上,目光从门口看出去,能看到巷口的半边阳光和偶尔经过的行人的鞋面。
赵泽桐从后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放在孙锦棠面前。她在桌案旁边站了一下,顺着孙锦棠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巷口,然后低头在桌面上写:“今天没客人。急不急?”
“不急。”孙锦棠端起碗喝了口水,“陈夫人那三单够咱们吃一阵的。口碑要慢慢养,一锤子买卖做不长久。”
赵泽桐看了她一眼,没再写。她转身走到木架子前面把那三罐膏挨个挪了一下——其实位置已经很整齐了,但她还是把每一罐重新正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陈宅的丫鬟来了。
春草最先看见她的——她正蹲在门槛外面吃最后一块烧饼,一抬头看见一个穿绸衣的年轻姑娘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红漆食盒。春草赶紧站起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孙娘子有人来了”。
丫鬟走到门口,朝孙锦棠福了一礼:“孙娘子,夫人让奴婢给您送些点心过来。夫人说,您铺面开张了,她人没空来,东西到了。”
孙锦棠站起来迎过去:“替我谢谢夫人,改日我亲自登门给她做养护。”
丫鬟把食盒放在桌案上打开——四格:枣泥糕、桂花糕、绿豆糕、松子酥,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之间还隔着一张油纸防粘。食盒盖子上还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陈夫人的字迹:“日日红火,岁岁满堂。”
丫鬟走了之后,春草凑过来盯着那盒点心咽口水。她嘴角的烧饼渣还没擦干净,眼睛已经直了。孙锦棠拿起一块绿豆糕递给她:“吃。吃了有力气干活。”
春草接过绿豆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得老高,含含糊糊地说:“孙娘子,咱们以后天天都能有人送点心吃吗?”
“以后不让人送。”孙锦棠自己也拿了一块枣泥糕,“以后咱们自己买。”
傍晚的时候,太阳从门口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块长方形的金色光斑。三个人围着一张旧桌案坐着——春草坐在左侧的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半块松子酥;孙锦棠坐在桌案正面,腿伸着搁在对面的椅子横撑上;赵泽桐坐在右边的椅子上,没吃点心,把一块桂花糕掰碎了泡在茶碗里,看着油花在热水面上慢慢化开。
“今天没客人。”春草吃完第三块点心之后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不急。”孙锦棠把最后一口枣泥糕咽下去,“陈夫人那三单够咱们吃一阵的。口碑要慢慢养,一锤子买卖做不长久。”
赵泽桐伸手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蜂蜡。”
孙锦棠看懂了:“快用完了?”
赵泽桐点头,又写:“明天我去找养蜂的老汉。再买一批。”
“我跟你去。”
赵泽桐摇头,写:“你看店。春草看门。”
“行。”孙锦棠把茶碗收起来,“那就按这个分工来。我看前头,你管后头,春草两边跑。”
春草用力点头,嘴里含着的绿豆糕差点喷出来,她赶紧捂住嘴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在后院的小屋里挤着睡了。屋子比土地庙小,但墙壁是实的、屋顶是好的、夜风从门帘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带着井水的清凉,不冷,反而舒服。
春草贴着墙睡,赵泽桐在中间,孙锦棠在最外面。春草很快就睡熟了,呼噜声浅得像猫打呼噜,偶尔翻一次身,把被子裹到怀里又松开。赵泽桐平躺着,呼吸很轻但节奏不太规律。孙锦棠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确定她还没睡着。
“泽桐。”她压着嗓子喊了一句。
旁边的人动了一下。
“明天你做几罐新的,咱们给陈夫人送过去。她那儿六罐的量,不能让人等。”
赵泽桐翻了个身面朝她。黑暗中孙锦棠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伸过来,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拍了两下——是“知道了”的意思。
然后赵泽桐的呼吸慢慢均匀了。
孙锦棠合上眼,听着院子里那口井偶尔冒出水泡的咕嘟声,听着巷子外面远远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叠在一起的声音,像三根弦轻轻地拧成了一股。
密锦源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明天会有新的客人来。后天也会有。再往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推开那扇门,看见那块写着她名字的木牌子。
她想着这些事,嘴角翘着慢慢睡着了。
(第十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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