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破庙夜话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孙锦棠拉着赵泽桐找到了城西一座荒废的土地庙。
庙不大,半边屋顶塌了,但剩下半边还能挡雨。供台上积了半寸厚的灰,神像的脑袋不知被谁砸掉了,只剩个光秃秃的脖子杵在那儿。孙锦棠从墙角的干草堆里扒拉出两捆还算干净的稻草铺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那十两碎银,掂了掂,搁在供台上。
"咱们的全部家当。"她说。
赵泽桐蹲在供台旁边,用树枝在灰里写:
"十两?"
"十两。"孙锦棠盘腿坐下,"够咱们活一个多月,前提是不乱花。"
赵泽桐没再写。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伤——绳子磨出来的两道深紫色勒痕,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孙锦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皱了皱眉:"你坐着别动,我去找点水给你洗洗。"
她起身在庙里转了一圈,找到半截破瓦罐,又在外头墙根下接了些雨水。回来的时候从自己嫁衣下摆撕了一条布,浸湿了给赵泽桐擦手腕。
赵泽桐没躲,安安静静地伸着手让她弄。她看着孙锦棠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天了。被绑在那个破院子里三天,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没有人替她擦过伤。她手腕上的两道紫痕嵌在皮肉里,她试着用手指碰了一下,一阵钝痛顺着骨头爬到肩膀,但她的脸上一丝反应都没有。
孙锦棠的动作很轻,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赵泽桐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你不疼?"孙锦棠问。
赵泽桐摇头,接过她手里的布条自己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她重新捡起树枝,在灰地上写:
"习惯了。人牙子打人不用绳子,用棍子。"
孙锦棠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接话。她坐回稻草堆上,伸手把供台上的银子拿过来又数了一遍——十两,不多不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庙外头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县城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亮着。夜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吹得地上的草屑打着旋儿。
赵泽桐蹲在那儿没动,但她心里在翻腾。
她知道这个身体的原主是个哑女。不是声带坏了,是脑子里有条路不通——她想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动,喉咙会发声,但出来的永远是气音,一个完整的字都挤不出来。人牙子把她从集市上买走的时候翻了她的眼皮看了她的舌头,骂了一句"好好的坯子偏偏是个哑的",然后把她绑在柱子上晾了三天。
她被晾着的那三天,什么事都想过。想怎么逃,逃不掉。绳子是死结,打不开。想怎么活,说不出话的哑女在这个时代能做什么。她脑子里装着三十七版失败的配方、低温乳化的最优温度曲线、脂质体包裹率的计算公式,可这些东西在她被绑住双手的时候一点用都没有。她甚至想过死——用后脑勺撞柱子、用牙咬断手腕上的血管——但她试了一下,太疼了。她做研发的时候不怕疼,但那种没有任何意义的疼她受不了。
然后孙锦棠就推门进来了。
赵泽桐从回忆里抽出来,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正在数银子的孙锦棠。她的口音不对,她的步子不对,她身上有一种赵泽桐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我不认"的劲儿。她们在十八平米的破工作室里熬了两年,赵泽桐每天在配方前面坐着不说话,孙锦棠每天在外面跑客户回来也不说话,两个人唯一的交流是晚上孙锦棠把盒饭搁在她桌上,她在电脑上敲一行"明天再改一版"。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撑不下去了。关店那天晚上,孙锦棠喝多了抱着电脑说要重新设计logo,赵泽桐说"丑,别改了",孙锦棠说"丑你也得用",赵泽桐说"那你就别关门"。孙锦棠笑了一下,没说话。第二天她就走了。赵泽桐站在工作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桌面和地上散落的配方草稿,想哭哭不出来——她就是那样一个人,感情到了嘴边永远堵在喉咙里。
孙锦棠数完银子抬起头,看见赵泽桐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你盯着我干嘛?"
赵泽桐没回应。她捡起树枝,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个活儿干。"孙锦棠把银子揣回怀里,"咱们不能坐吃山空。你看我是会种地还是会织布?"
赵泽桐看了她一眼,写:"你会什么?"
"我会忽悠人。"
赵泽桐没笑,继续写:"说正经的。"
孙锦棠靠在墙上想了想:"我在现代做什么,在古代就做什么。女性健康管理、美容养护、皮肤修复——这套东西不分古今,只要是个女人,都想要。"
赵泽桐写:"没本钱。"
"有配方就行。"孙锦棠看向她,"你脑子里的东西带过来了吧?"
赵泽桐点头,写:"乳化、渗透、低温萃取、活性物提纯。基本原理都在。"
"那就够了。"孙锦棠坐直了身子,"咱们不需要大铺面、不需要多气派。一张桌子、一面屏风、两把椅子,就是一个医馆。我先从给人看脸入手,你在后面配东西。你写方子,我开口。"
赵泽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灰地上写了几个字:
"密锦源?"
孙锦棠一愣,随即笑了:"你还记得这名儿啊。"
赵泽桐写:"你起的。说'锦'是你,'桐'是我。后来开了工作室又关了,但我记得。"
孙锦棠低头看着地上那几个字,忽然有点说不出来话。
那间工作室是她们俩攒了两年钱才租下来的。月租三千,押一付三,签合同那天两个人去吃麻辣烫庆祝,赵泽桐被辣得说不出话,孙锦棠一个人喝了三瓶啤酒。后来没撑过一年半。产品研发卡在第38版迟迟突破不了,市场推广烧光了最后一笔钱,她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凑不齐,只能关了门各自找地方打工。
关店那天晚上,赵泽桐用钥匙在门板上划了一道痕,走了。孙锦棠把招牌拆下来卷好带回家,搁在床底下,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丢哪儿了。
孙锦棠伸手把那几个字抹了。
"那就还叫密锦源。"她说,"不过现在不急。先把第一顿饭解决了。"
赵泽桐写:"你饿?"
"从早上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赵泽桐站起来,走到庙门口往外张望了一圈。然后她冲孙锦棠招招手。孙锦棠跟过去一看——庙后面的墙根下长着一丛野葱,嫩绿嫩绿的,被露水打得湿漉漉。
"你认识这个?"
赵泽桐点头,低头写:"山葱。焯水能吃。"
两个人就着破瓦罐里的雨水把那丛野葱洗了,什么佐料都没有就那么生嚼着咽了下去。葱很嫩,带一股辛辣的甜味,孙锦棠吃得腮帮子发酸,但胃里填了东西之后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吃完之后赵泽桐没歇着。她在供台上把那块灰扫干净,从草堆里翻出一截烧过的炭条,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孙锦棠凑过去看。
"玉容焕彩霜——基础配方:珍珠粉、白茯苓、白芷、蛋清、蜂蜡、羊脂、玫瑰露。"
孙锦棠皱眉:"你管这个叫基础?"
赵泽桐写:"古代原料。珍珠粉找药铺磨,白芷茯苓药店有,蛋清到处有,蜂蜡找养蜂的买,羊脂找屠户。"
"羊脂——屠户?"孙锦棠想起张屠户那张脸,"算了换一家买。"
赵泽桐没接话,继续往下写:"问题在渗透率。古代面脂涂在表面,洗掉就没了。我需要做油包水结构,让有效成分渗进角质层。"
孙锦棠看着那行字,想了想:"你用什么做油包水?"
"蛋清。天然乳化剂。"赵泽桐写,"但蛋清的包裹率只有三到四成。现代我能做到七成。古代设备不行,先把三成做到稳定。"
"你能做出来?"
赵泽桐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孙锦棠看懂了——你什么时候见我做过做不出来的东西?
孙锦棠笑了一声:"行,那你写方子,明天我去找原料。多少钱?"
赵泽桐算了一会儿,在供台上列了一串数字:
"珍珠粉——二两,约三钱银子。白芷、茯苓——各一两,约二钱。蜂蜡半斤——一钱。羊脂三两——一钱。鸡蛋五十个——十文。玫瑰露——贵,不要了,先做基础版。"
孙锦棠算了算:"加起来不到一两银子。够做多少?"
"够试十次。"赵泽桐写,"成功一次,成品约三罐。"
"三罐够做什么?"
"够给一个人用一个月。"
孙锦棠盘着腿想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赵泽桐手里的炭条拿过来,在供台上画了一个圈:"那咱们第一个月就做一件事——找到第一个肯用这三罐的人。"
赵泽桐看她。
"免费送。"孙锦棠说,"不要钱,白送。但这个人必须是个关键人物。"
赵泽桐写:"关键人物?"
"对。"孙锦棠把那个圈画得更圆了一些,"她得是那种用了之后会说话的人。不是自言自语那种说,是跟别人说。她得有钱,有闲,有圈子,有话语权。脸上还得正好有问题——皱纹也好、斑点也好、肤色暗沉也好,用了咱们的东西得有明显变化。"
赵泽桐写:"找到了吗?"
"还没。"孙锦棠把炭条还给她,"但明天开始找。"
赵泽桐接过炭条,在供台的角落里又写了一行小字。
孙锦棠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你管外面,我管里面。别让我见人就行。"
孙锦棠笑出了声:"行,赵老师,您就安心当您的幕后高人。前头抛头露面的事儿,全归我。"
赵泽桐这才满意地收笔。
夜深了。庙外头的风更大了一些,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吹得破瓦罐嗡嗡响。孙锦棠把两捆稻草并在一起铺平,拍了拍:"睡吧。明天一早我去买原料,你在这儿写配方。别乱跑,人牙子可能还在找你。"
赵泽桐在稻草上躺下来,蜷成一团,像一个小小的问号。她把那截炭条攥在手里,没写也没动,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庙顶漏下来的月光。
她在想什么事。孙锦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事,但她能从她蜷缩的姿势里看出来——赵泽桐在害怕。她从来不承认自己害怕,在现代的时候也不承认。但她的身体比她的嘴巴诚实,一躺下来就会缩成一个很小的形状,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泽桐。"孙锦棠忽然喊了一声。
赵泽桐侧过头看她。
"怕不怕?"
赵泽桐沉默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有点。"
孙锦棠看了那两个字,没说话。她把自己铺的那捆稻草往赵泽桐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草铺并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怕的话就靠过来。"孙锦棠说,"我不嫌弃你。"
赵泽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把脑袋挪到了孙锦棠的肩膀旁边。她没靠上去,但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孙锦棠身上那股野葱的辛辣味儿。
孙锦棠没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赵泽桐闭上眼。她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胃里只有一把野葱垫底,身下的泥地又冷又硬,头顶的破庙漏风漏得厉害。但她攥着那截炭条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想,明天她会写一版新的配方。后天她也许能做出来。大后天孙锦棠会带着那罐面霜去碰瓷某一个贵妇的马车。她们在十八平米的破工作室里没做成的事——她想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古代,再做一次。
不是因为这次更有把握。是因为孙锦棠在这儿。
(第二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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