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方夫人的表姐

第十五章 · 方夫人的表姐

方夫人的表姐是在第七次按摩的时候到的。

那天孙锦棠给方夫人做完按摩，正在收拾药罐和棉布。方夫人的疤经过了六次按摩已经变化明显了——边缘一圈浅了不少，正中间也开始透出一点比原来浅的颜色，整片疤摸上去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硬了，手放上去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温度在皮肤底下流动。

方夫人正对着光看自己的手腕，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丫鬟领着一个穿藕色衫子的高挑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比方夫人大了几岁，五官轮廓相似但更宽阔一些，面容端正，身上带着一股长途赶路的风尘气息——衣摆上沾着一点尘土，鬓角微微有些散乱。

“表姐。”方夫人放下袖子站起来迎过去，“你到了。”

方夫人表姐走进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了方夫人的手腕一眼。虽然方夫人把袖子放下了，但表姐的眼睛还是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刻意，像是一种习惯了多年的本能——知道自己也有一块疤的人，总会在见到同样的人时下意识地确认对方那块疤还在不在。

“我收到你的信就赶来了。”表姐的声音比方夫人低厚一些，带着临县的口音，“你在信上说那个大夫能治手上的疤——你那个……怎么样了？”

方夫人没有急着回答。她把左袖卷起来，把手腕伸到表姐面前。表姐低头看了三息，然后“呀”了一声。那个声音不大，但里面的惊讶藏不住。

“淡了！”

“淡了不少。”方夫人的语气平静，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做了六次，还差四次满十次。”

表姐的目光在方夫人手腕上停了很久。她看得很仔细，从边缘到中心，从颜色到皮肤的光泽度，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过。然后她慢慢伸出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有一片白色的疤。比铜钱略大一圈，边缘光滑，颜色是近乎纯白的，在日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哑光，像一小块没上釉的瓷片贴在了肉色的底子上。周围的皮肤是正常的肤色，突然过渡到那片白色，反差像被刀切出来的一样明显。

“我那壶热水泼的。”表姐说，“五年前的事了。水泡破了之后长好了就成这个样子了。颜色一直没变过，什么药膏都不管用。我找过临县最好的大夫，他说这是色素脱失了，没办法了。”

她说“没办法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已经重复过很多次，重复到不再有什么情绪了。但她说完之后又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身后藏了一下。

孙锦棠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在表姐面前站定，轻声说：“表姐，我看看行吗？”

表姐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右手伸了出来。孙锦棠没有立刻碰它。她先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跟表姐的手背平齐，在不同的光线下看了一遍——日光直射下白色最明显，侧光的时候白色跟周围皮肤的边界更清楚，逆光的时候能看到白色区域比周围皮肤薄一些，透光度更高。

“表姐这个是色素脱失型的疤。”孙锦棠站起来，“跟方夫人的红褐色疤刚好相反。方夫人是色素沉淀多了，表姐是色素流失了。两种疤的治法完全不一样。”

表姐看着她：“那能治吗？”

“能治。但跟方夫人的治法不同。表姐需要的是促进黑色素再生的药膏，配合按摩，让底下的黑色素细胞重新活跃起来。”

“能重新活跃起来？”表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信，“临县那个大夫说色素细胞死了就不会再活了。”

“皮肤底层有很多休眠的色素细胞。只要环境合适，它们会被重新激活。表姐这块疤是五年的旧疤，比新疤慢一些，但还是有希望。”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头看了方夫人一眼。方夫人朝她点了点头：“她跟我说半年就能淡，现在不到两个月已经淡了。你信她。”

表姐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只右手翻过来让孙锦棠看得更清楚：“那我也试试。你那个药膏——多少钱？”

“表姐的疤跟方夫人不同，需要单独配一罐。三十两一罐含十次按摩。如果表姐从临县过来不方便，我可以把膏配好交给方夫人，手法我写清楚表姐自己回去做。每隔三天自己按一次，两个月之后我上门来看效果。”

表姐算了算：“两个月来看一次？”

“两个月一次，看完了调方子。做半年，效果稳定了就不用再调了。”

表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片白色的疤在日光下刺眼地白着，像一小块永远补不上的空白。她看了很久，然后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三十两——放在桌上。

“那就先试两个月。”她说，“如果两个月之后有变化了，我自己再来县城找你。”

孙锦棠收下银票：“表姐放心，两个月之内一定让您看到变化。我把膏配好之后让方夫人转交，手法我画成图一并送来。”

表姐点了点头。她坐下来跟方夫人说了几句话，方夫人给她倒了茶，两个人在窗边坐着聊了起来。孙锦棠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表姐忽然喊住她：“孙娘子。”

孙锦棠回过身。

“我手腕上这块白疤——穿短袖的时候老是有人问是不是白癜风。我说不是，他们不信。”表姐的声音很轻，“你能让我以后不用再解释吗？”

孙锦棠看着她：“表姐，半年之后您穿上短袖，不会再有人问您是不是白癜风。”

表姐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低头把右手收进袖子里，那句“谢谢”的声音很轻，但孙锦棠听清楚了。

孙锦棠出了吴宅往回走。午后的阳光照在城西的巷子里，她被晒得微微眯着眼。一路上她在心里盘算着表姐那块白疤的用药方向——跟方夫人完全相反，不能用活血化瘀的那一套，需要的是补骨脂和黑芝麻之类能促进黑色素生成的东西。她得回去跟赵泽桐好好商量，重新调一个配方出来。

回到铺面的时候，春草正在门口扫地。她看见孙锦棠回来，把扫帚往墙上一靠就迎了上来：“孙娘子！方夫人那边怎么样？”

“她表姐也定了。”孙锦棠把银票掏出来在春草面前晃了一下，“三十两。白疤，跟方夫人的褐色疤不一样，需要重新配膏。”

春草瞪大了眼睛：“又来一个？那咱们要忙死了——”

“忙是好事。不忙才要慌。”孙锦棠跨进门槛，把银票收进账本里，然后绕过屏风去找赵泽桐。

赵泽桐正蹲在操作台前面整理药材，面前摊着五六只粗陶碗。孙锦棠蹲在她旁边，把表姐那块白疤的情况描述了一遍——白色、铜钱大小、边缘光滑、五年旧疤、此前用过各种药膏都无效。赵泽桐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里的炭条在石板上慢慢写了几个字：“补骨脂、黑芝麻、白芷、当归、蜂蜡。”

“补骨脂？”孙锦棠皱眉，“那东西不是治皮肤发白用的吗？”

赵泽桐看了她一眼，写：“对。”

孙锦棠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息，然后拍了一下大腿：“行。补骨脂我去买。黑芝麻磨粉你来做。比例你来定。”

赵泽桐点了点头，已经低下头开始写配方了。孙锦棠站起来要走，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赵泽桐的后脑勺：“泽桐，又是新配方，你又要熬夜了。”

赵泽桐没抬头，伸出一只手朝她摆了摆——意思是“知道了，别啰嗦”。

孙锦棠出了铺面，往药材铺走。春草的声音在身后追出来：“孙娘子！我今晚给你留饭啊——”

“留！多留一碗！”孙锦棠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她去药材铺买补骨脂的时候顺手多买了一包枸杞——赵泽桐最近脸色不太好，枸杞泡水能补点气。她把补骨脂揣在怀里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口的行人渐渐少了，晚风从城墙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田野里的青草气息。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密锦源的客户名单上现在写着七个名字——陈夫人、林氏、崔氏、周娘子、方夫人、方夫人的表姐，还有那位鹅黄色的赵夫人。七个人，每个人身上都有不同的需求，陈夫人要抗老、林氏要淡斑、崔氏要提亮、周娘子要安眠、方夫人要祛疤、表姐要复色。

每一个需求对赵泽桐来说都是一道新的命题。孙锦棠想着赵泽桐蹲在操作台前面熬夜磨粉的样子，想着春草趴在桌案上练字写到睡着的样子，想着方夫人把袖子卷起来把疤露在日光下面的样子，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密锦源要做到的不只是一罐膏一罐膏地卖。是做完了这一单，下一单已经在路上等着了。

（第十五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