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扩充版)· 李明远的夜访
李明远再来的时候,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那三天白天一切如常——春草认了五个新字,“芎”“归”“地”“黄”“芪”,都是赵泽桐写在纸上贴在她床头让她早上一睁眼就能看见的;赵泽桐做了两罐归玉活血膏,一罐给方夫人备用,一罐留作库存;孙锦棠去了一趟吴宅给方夫人做第七次疤痕按摩。
方夫人的疤又淡了一些——边缘那圈暗红色已经退了大半,从深褐变成了浅褐,跟正常皮肤的过渡带更宽了。最让人意外的是正中间那片深色的区域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上裂开的纹路,从中心向四周蔓延。方夫人对着光看了很久,把手指按在那些纹路上面,用指腹来回摸了好几遍才放下手。
“孙娘子,”她说,“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
“里面的东西在动。以前摸它是死的,现在摸它——里面有东西在动。”方夫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踩实了,“像是血在走。”
孙锦棠没有多说什么。她收了手,把药罐盖好:“夫人,这才第七次。还有三次。到第十次的时候,那片裂纹会连成一片,颜色会再降一个度。”
方夫人点了点头。她把袖子放下来,但那只左手搁在膝盖上的时候手指是张开的,不再是攥紧的拳头了。
傍晚孙锦棠回到铺面,春草已经把饭热好了——她自己擀的面条,用井水过了一遍,拌了葱花和酱油。孙锦棠吃了两碗,洗了脸就准备歇了。春草先睡了,赵泽桐还在屏风后面磨新一批补骨脂。那是给方夫人表姐的白疤配的,补骨脂加黑芝麻的比例还在调试,她磨一阵子就停下来用指尖捻一下细度,再磨一阵子又捻一下,反反复复,不紧不慢。
孙锦棠躺在稻草上闭着眼听石杵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像心跳。她正准备睡过去的时候,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石子。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石子被踩动之后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才停下。
孙锦棠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她没有动。先听了一会儿——外面没有脚步声了,但院墙上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像是衣料蹭过砖面的声音。然后那个声音停了,像是来人已经落了地。紧接着后门传来了两声短促的扣门声,又轻又急,像是怕惊动任何人。
孙锦棠翻身坐起来,披上外衫。赵泽桐也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的石杵还没放下,目光跟孙锦棠在半空中对了一下。孙锦棠朝她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用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又指了指墙角那堆装好了药材的竹筐,让她把东西收拾好。
赵泽桐明白了。她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把石杵轻轻搁在碗沿上,把石台上的药材收进竹筐里,又把竹筐踢到墙角最暗的地方,然后退到了屏风最深处蹲着。
孙锦棠走到后门旁边,手指搭在门闩上没有立刻抽开。她隔着门板听了一下——外面的呼吸声很轻,但不急促,不像是来行凶的。她又听了一下,对方也在等她开门。
“谁?”她压低嗓音问了一句。
门外安静了两息。然后一个压低了的男人声音传进来:“孙掌柜,是我。李明远。”
孙锦棠的手指在门闩上停了一息。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泽桐的方向——屏风后面一片安静,但她能感觉到赵泽桐正蹲在那里竖着耳朵听。
“李公子,”孙锦棠隔着门说,“这个时辰来做客,不合规矩吧?”
“我知道。”李明远的声音比白天哑了一些,像是赶了一段路,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来,“但我有急事。烦你开门说话。”
孙锦棠拔了门闩,把后门拉开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门外的人身上——李明远站在门槛外面,没有穿长衫,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短褐,衣摆上沾着墙灰和青苔渍,像是从墙头翻过来的。他的头发微微有些散乱,鬓角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被夜风吹着一动一动的。他手里攥着一只白瓷小罐,罐身上沾了些灰土,像是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旧东西。
“进来。”孙锦棠侧身让开。
李明远跨进来之后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院子里。他先把那只白瓷罐递到孙锦棠面前:“你帮我看看这个。”
孙锦棠接过来凑到月光下看。那是一只济世堂的凝脂膏罐子,跟她上次见过的没有区别。她用指腹摸了摸罐底的印记,确实是济世堂的。然后她打开盖子,凑近了闻了一下——珍珠粉、白芷、茯苓、蜂蜜,是凝脂膏正常的药香味——但她在这个气味底下嗅到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那是一种矿物质的气息。不是草、不是花、不是任何一种她能叫出名字的药材,是那种把石头磨成粉之后会有的味道,涩涩的,微微发腥。
孙锦棠把盖子合上,端着罐子走到灶台旁边点了一盏油灯。灯光亮起来的瞬间她在灯下又打开盖子——借着油灯的光看膏体的颜色,正常的凝脂膏是乳白色的,但这罐膏在灯光下微微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暖红色,很浅,浅到白天看不出来,但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里面加了东西。”孙锦棠说,“不是你的配方。”
“我知道。”李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孙锦棠差点没听清,“我按你教的方法重新调了一批凝脂膏,效果确实比以前好。但我顺手查了一下库存里的旧货,翻出了这一罐——是三个月前配的那批。我开出来闻了一下就发现不对了。你闻到那股味了吗?不是药味,是土腥味。”
“你怀疑是什么?”
“朱砂。”
孙锦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朱砂——含汞。外用涂在皮肤上,少量短期内看不出问题,但经皮吸收会渗入血液,长期使用会导致慢性汞中毒。她端着那盏油灯凑得更近了,光照进罐底残存的那层膏体上。白瓷衬托下,那层暖红色更清楚了——不是蜂蜜的颜色,不是任何药材该有的颜色,是人工添加的矿物色。
“你查过库存里有多少罐加了这东西吗?”
“我还没查完。仓库里积了三个月的旧货没动过,我今晚翻了一小部分就翻出了这一罐。”李明远的嘴角微微绷着,“我怕打草惊蛇。今天是偷着出来的,没走正门,翻了我家后院那堵矮墙出来的。没人知道我来了这儿。”
孙锦棠没有说话。她把那盏油灯放在桌案上,端着凝脂膏罐子走到屏风后面。赵泽桐蹲在角落里没有出声,就着油灯的光看了一眼罐底的残膏——她没有闻,只是看。她看得很仔细,把罐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三四遍,又用指尖沾了半粒米大小的残膏涂在自己手背上,在灯光下等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在旁边的旧纸上飞快写了几个字:“朱砂。含汞。每日用——半月后出现皮疹、脱屑、面色发灰。停用可逆,但需半年以上代谢。”
孙锦棠看完那行字,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端着灯回到李明远面前:“是朱砂。含量不低。”
李明远站在月光里没动。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话:“孙掌柜,我的凝脂膏里,有人动了手脚。”
孙锦棠看着他:“你确定不是你的人无意中用了含朱砂的器皿?”
“器皿不会让膏体变色。朱砂是特意调进去的,调得很均匀,像是在配膏的时候就加了。”李明远的声音里有一种压得很深的东西,“我的店里有人在做这件事。”
孙锦棠没有接话。她把那只白瓷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月光照在罐身上,把它照成一小片亮白。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查。”李明远说,“查账本、查入库记录、查谁接触过这批膏。我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他顿了一下,“但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你这个密锦源——”李明远抬起头看着她,“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有人来密锦源问我济世堂的事,你替我挡一下,别让他们知道我在查。我不想打草惊蛇。”
孙锦棠看了他好一会儿。月光照在她的半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她在想陈夫人、方夫人、周娘子,还有那些刚刚开始用密锦源膏的人。如果凝脂膏里加了朱砂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县城的女眷都会恐慌,而恐慌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密锦源——因为密锦源跟济世堂不一样,密锦源没有几十年的老字号撑腰,只要有人散布一句“密锦源的膏也加了东西”,她们就完了。
“我帮你挡。”孙锦棠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查出来了是谁动的手脚,你要告诉我。不管是你的内鬼还是外面的人——我要知道。”
李明远沉默了一下:“好。”
他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孙掌柜,这件事——”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孙锦棠站在院子里没有动,“但你最好查快一点。如果你的客人出了事,密锦源也会跟着受牵连。”
李明远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孙锦棠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才把后门闩好。她端着油灯走回前屋,赵泽桐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在桌案上写:“你信他?”
“信。”孙锦棠把油灯放下,“他吓成那样了,不像是装的。”
赵泽桐看了她一会儿,又写:“那我们的风险是什么?”
孙锦棠坐下来,看着那盏油灯的火焰在灶台旁边的通风里轻轻摇晃。“风险是——如果他查出来的人跟三皇子有关,那三皇子那边的人就会知道密锦源也掺和进来了。”她用手指按了按眉心,“咱们躲不掉的。”
赵泽桐沉默了很久。她走到桌案另一边,在孙锦棠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盏油灯,谁都没有说话。春草在小屋的稻草上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过了很久,赵泽桐伸出手,在桌面上写了四个字:“那就打吧。”
孙锦棠看着那四个字。炭条的笔迹一笔一划都端端正正,像是写了三遍才选出来的最清楚的一版。
“那就打。”她说。
(第十八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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