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 暂时的同盟
第二天一早李明远又来了。
这回他走的是正门,大白天的。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不是上次那件月白的,是浅青色的细棉布长衫,袖口平整,衣领立得端端正正。头发重新梳过了,下巴那层胡茬刮干净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眼睛底下那两片青黑还在,怎么都遮不住,像是连着熬了太多夜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手里拎着一只青布包袱,沉甸甸的,不像是账本那种薄册子。春草正在门口扫台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把扫帚往墙边靠了靠站起来让路。李明远朝她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孙锦棠正在桌案后面泡茶。刚烧开的水冲进粗瓷茶碗里,茶叶在滚水里翻滚着舒展开来,茶汤慢慢变成浅琥珀色。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会来。她把手边另一只茶碗斟满了推到他常坐的那个位置前面。
“李公子今天走得正门了。”她说。
“我想通了。”李明远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没急着喝,先让茶汤在掌心里暖了暖手,“翻墙翻一次就够了。再有下次,我怕你把我打出去。”
孙锦棠笑了一下。她的笑没有声音,只是嘴角往上勾了勾,但那个弧度比她平时对着贵妇们客气的笑容真实一些。
春草把门板关上了。她抱着扫帚进屋里,端了张小凳子坐在屏风边上,手里捏着炭条假装在写上午没写完的“芎”字。但她写了三遍都是同一个歪歪扭扭的笔画,像是在描字,实际上竖着耳朵听桌案那边的动静。
李明远解开青布包袱。里面是一坛子酒——不大,红褐色的粗陶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和黄泥,扎得严严实实的。他把酒坛放在桌案上,坛底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声。
“自家酿的桂花酒。今年春天采的桂花,洗干净晾了两天,把花蕊和花梗分开了才泡进去的。”他说,“泡了四个月了,昨天开了第一坛尝了一下,味道还行。”
孙锦棠把酒坛接过去,没有急着打开,先凑近了闻了一下坛口的红布——有桂花的甜香从布的缝隙里渗出来,不浓,但清冽干净。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站起来把酒坛放到桌案旁边的架子上,“往后济世堂的掌柜上门,密锦源有酒招待。”
“你那茶也不错。”李明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什么茶?”
“自己配的。罗汉果、菊花、甘草,加了一点陈皮。春草秋天容易咳嗽,给她煮着喝的,顺手泡给你喝了。”
李明远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罗汉果的甜跟甘草的回甘搭得不错,陈皮也不抢味。你懂配茶?”
“我师父教的。”孙锦棠说这句话的时候面不改色,但她的余光扫过屏风底部那道缝隙的时候看见赵泽桐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偷偷笑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李明远把茶碗放下了。他的目光从茶碗移到孙锦棠脸上,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朱砂的事我处理完了。”
孙锦棠没有接话。她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等着他往下说。
“赵满仓我让他自己走的,没有报官。”李明远说,“他跟三皇子别院的人走了十年了。我父亲在的时候他就跟那边有走动,只是走动的不多。我接店之后他一直还在走动,只是我从来没查过他,我信任他。”
“你查过了?”
“查了十年。十年的走动记录我翻了三天。最早的一笔是八年前的中秋节,三皇子别院从济世堂定了十斤川贝母。赵满仓经手,走了私账,公账上没留下痕迹。从那之后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货经他的手走别院的账。我接手之前就有了,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也经他的手——只是我父亲不知道是别院。”
“所以你父亲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临终前交代我说‘赵满仓这个人可靠’,他说了这句话才闭的眼。”李明远的声音没有太大波动,但孙锦棠看见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腹在碗壁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孙锦棠没有接这句话。她知道李明远不需要她同情,他需要的是她把这件事接住。她把茶碗放下:“那你自己呢?济世堂的凝脂膏还做不做?”
“做。”李明远说,“但我不做妇人的养护了。”
孙锦棠看着他:“李公子——你不做妇人养护,那凝脂膏呢?”
“配方给你。你帮我改。”李明远的语气很平,“你上次说我的膏差在手艺——那你就来改手艺。往后济世堂出的凝脂膏,配方归你把关。你验过的我才卖。”
孙锦棠靠在椅背上。她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搭在一起。“李公子,你这是把济世堂的半条命交给我。”
“我信你。”李明远说,“你替我在朱砂的事上挡了一刀。如果这件事传出去,济世堂的名声就烂了。你没有说出去,你守住了。”
“我没有替你守住。我只是替我自己守住。密锦源跟济世堂是一根绳上的。”
“不管是为了谁——你守住了,我就认。”李明远伸手把那只青布包袱从桌角拉到中间,里面除了酒坛还有一叠纸,他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来,“这是一份寄卖的契书,我昨天写的。密锦源的膏放在济世堂寄卖,我不抽成,铺面费不收、柜上人工不收、客人的介绍费不收。你出货,钱全归你。”
孙锦棠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叠纸。纸是新的,字是李明远自己的笔迹,端正规矩,没有一处修改或涂改的痕迹,像是写过一遍又抄了一遍才拿来的。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不抽成”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这是雪中送炭还是将功补过?”她问。
“都有。”李明远说,“我欠你的。你是来救我的,不是来害我的。朱砂的事如果没有你点醒我,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时间拖得越久,济世堂的底子烂得越透。你是替我救回来的。”
“那你自己以后做什么?济世堂不做妇人养护了,你的柜台空了谁来填?”
“空着的柜面给密锦源用。伤科和内科我来做,跌打损伤、风寒咳嗽、肠胃失调——这些东西我从小跟着我父亲学,比谁都熟。妇人养护这一块——”他抬眼看了看孙锦棠,又看了一眼屏风后面那道隐约的影子,“整个县城,没有第二个密锦源。你们来做,我替你们守门。”
孙锦棠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下重一下轻,像是拿定了主意。“寄卖的事我答应。”
“条件呢?”
“没有条件。”孙锦棠说,“但你听我说完——你的客人在济世堂买了密锦源的膏,如果有人回去之后用了出了问题,第一个找的不是你,是我。你不用替我背这个锅。出了问题我会当面认,不会让济世堂替我挡。”
李明远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端茶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放下。“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做这一行,信誉比什么都值钱。”孙锦棠说,“我敢把膏放在你店里,就敢对它负责。你济世堂的名声是你父亲传给你的,不能在我这里折了。”
李明远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碗把里面的茶喝完,连茶叶末子都喝尽了,然后把空碗放回桌面上。他站起来朝孙锦棠拱了拱手——那个动作比之前所有的礼数都轻,肩膀是松的,手腕也松了,像是终于把一副担子从肩上卸了下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春草正坐在门槛边上的小凳子上写她那个“芎”字——她已经把字写端正了,正在第三遍描它。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跟李明远的目光正好对上。
这回李明远没有移开视线。他低头看着春草的脸,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左脸那片暗红色的胎记上。那片胎记的边缘确实比一个月前淡了,从深褐变成了浅褐,从暗红变成了偏粉的颜色。边缘的过渡带更宽了,新长出来的肤色跟周围的皮肤界限不再那么分明,像是有人拿湿润的毛笔在色块的边缘晕染开了一层。
李明远看了两息。春草没有躲。她甚至还微微侧了一下脸让光照得更充分一些,像是她已经习惯了被人看——不是被审视、不是被同情、不是被打量,只是被看见。
“你的脸,”李明远说,“快好了。”
春草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炭条,又抬头看了李明远一眼。“真的?”
“真的。”李明远说,“再过两三个月,你会比现在好很多。”
他跨出门槛走了。春草坐在小凳子上没有动,手里的炭条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弯弯的线。她低头看了看那条线,又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手指从颧骨滑到耳根,像在丈量什么东西。
孙锦棠站在门槛上目送李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午后的阳光晒得青石板微微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尘土,在光线下像是细碎的金屑在浮动。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择一把青菜,裁缝铺的学徒在窗户后面踩缝纫机,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什么异常都没有。
春草走到孙锦棠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根炭条:“孙娘子,李公子说我的脸快好了——是真的吗?”
孙锦棠低头看了她一眼。春草仰着脸,日光照在她脸上,左边那片暗红色正在变淡——虽然慢,但确实在变。边缘退了一层,嫩粉色在往中心推进,像一张被潮水慢慢舔过的沙滩,干裂的地方正在被一点一点润湿。
“真的。”孙锦棠说,“你再养两个月,会比现在好更多。”
春草没有回答。她握着炭条的右手松开了又攥紧,攥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两三遍,最后她把炭条换到左手拿着,用右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那里的皮肤比之前软了,摸起来不再像粗糙的砂纸,有了一点点正常皮肤的触感。
她转身进屋去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轻一些。屏风后面传来赵泽桐放下石杵的声音,又是“咔嗒”一声脆响——像是她也听见了刚才的对话。
孙锦棠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她看着巷口的方向,李明远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又看了看门口那块木牌子——“密锦源”三个字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院内坐诊”四个小字安安静静地待在原位,炭笔的字迹有些花了,应该再描一遍了。
“济世堂的线接上了。”她低声说,“还有陈夫人那条枕头风的线。”
她转身进了屋,把门板合上。桌案上那盏茶已经凉了,她把茶碗收了,又洗了两只新的备着。赵泽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在桌案上写了一行字:“你明天去找陈夫人?”
“明天去。”孙锦棠在椅子上坐下,“先帮她做一次养护,再把三皇子的事跟她透个底。她那个人精,话不用我说透,她自己会接上。”
赵泽桐没有写。她转身回屏风后面去了,但石杵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碾磨声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均匀,不紧不慢,像是在说“我在这儿”。春草坐在门槛上,把刚才李明远那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你的脸快好了。”她低下头,在膝盖上摊开的旧纸上慢慢写了一个“好”字。笔划是歪的,但每一笔都压得实在。写完了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走得很慢。她又低下头,把那个“好”字描了第二遍,这一次比第一遍直了一些。
(第二十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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