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 第一把暗刀
茶话会办到第三周的时候,密锦源在贵妇圈里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每个周三下午,“金花茶舍”那间小屋子里的四把椅子几乎没有空过。来的不总是同一批人,但总有人来,有时候坐满了还有人在巷口等下一场。春草在门口挂了一块写了“周三茶会”的小木牌,用绳子系在门框上,风一吹就轻轻晃。
但树大了就会招风。麻烦来的时候,孙锦棠正在铺子里整理货架。
那天早上她刚把新做好的五罐玉容焕彩霜一罐一罐摆上木架,每一罐之间的间隙用手指量过——两指宽。春草在门口扫台阶,扫把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她低声默念昨天学的那几个字的声响,今天念的是“桂”“花”“茶”“香”“沁”。
扫着扫着,沙沙声停了。
春草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握着扫帚,朝巷口方向偏着头看了一会儿。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正站在巷口跟杂货铺的老板娘说话。杂货铺的老板娘坐在门口择一把芹菜,那妇人站在她旁边,说话的时候侧着身,像是在压低声音但又故意让人听见。
隔着一丈多远,春草听见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用了会烂脸”、“……隔壁钱家媳妇说的”、“……她嫂子说的”。那妇人说完之后拎着菜篮子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普通的路过的人。春草抱着扫帚回了屋:“孙娘子,刚才有人在巷口说咱们的膏用了会烂脸。”
孙锦棠正在往架子上放最后一罐膏。她的手没有停,先把罐子摆正了,把油纸封口捋平了,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春草:“谁说的?”
“不认得。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三十多岁,穿青布衫。在巷口站着跟杂货铺老板娘说了好一会儿话,走的时候朝咱们这边看了一眼。”
“说了什么?”
“说的不多——‘听说密锦源的东西用了会烂脸’、‘隔壁钱家媳妇说的’、‘我嫂子用了脸发红’,就这几句。”
孙锦棠在心里过了一遍。挎菜篮子的妇人——不是贵妇圈的人,不是她的客户,甚至不像是会来密锦源买东西的人。站在巷口说而不是进来说——说明她不想被发现是冲密锦源来的。三十多岁、青布衫、跟杂货铺老板娘说——选了一个位置好、有人听、又不会直接撞上密锦源的地方。这是被人教过的,不是临时起意。
“春草,你今天注意一下门口。如果还有人说同样的话,别拦她,别跟她吵,把她的长相记住了,她说的话记清楚了。”
春草点了点头。她把扫帚拿起来继续扫,这回她没再念字了,耳朵竖着,扫帚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上午相安无事。到了午后,春草把扫帚靠墙放着,拿了一块湿布擦门板上新挂的那块“周三茶会”的小木牌。擦着擦着她停下来,又在巷口看见一个人——还是挎着菜篮子的,但这回换了一个人,穿的是灰色旧衫,站在巷口跟隔壁裁缝铺的学徒说话。那学徒正在门口晾刚裁好的布片,被那人拉住了说了几句话。春草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那学徒听完之后表情变了——布片搁在膝盖上没有抖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继续晾。
春草放下湿布跑进屋里:“孙娘子,又有人了。这回是另一个人,跟裁缝铺的学徒说了话。”
孙锦棠放下手里正在整理的药材包。“跟裁缝铺学徒说了?你看见学徒听完什么表情?”
“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听到那种话。”
孙锦棠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个信息。跟杂货铺老板娘说、跟裁缝铺学徒说——这两个人是巷口最好说话、消息传得最快的。杂货铺老板娘天天坐在门口择菜,裁缝铺的学徒天天在门口晾布,她们每天经过这条巷子的人比密锦源的客人都多。把话传给她们,就是话会在三天之内传遍半条街。
“春草,你今天不要再出去了。在屋里待着,有人来说话你就接,有人问膏的事你就说‘孙娘子在,你问她’。”
“好。”
孙锦棠把药材包塞进柜子里,关好柜门,走进后院蹲在赵泽桐旁边。赵泽桐正在井台边研磨新一批五倍子——方夫人的归玉活血膏快用完了,需要续一批。石杵在碗里一圈一圈地转,发出均匀的碾压声。
“泽桐。”孙锦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有人在巷口散播流言,说密锦源的膏用了会烂脸。”
赵泽桐停下手里的活。她抬起头看着孙锦棠,没有写“怎么办”,因为她知道孙锦棠已经有想法了。她只写了一行字:“传了几天了?”
“今天第一天。上午一个,下午一个。都是挎菜篮子的妇人,都是站在巷口跟邻居说话,说完了就走。”
赵泽桐想了想,在石板上写:“不是散户。是有人派的。”
“我也这么想。散户不会选时间、不会选位置、不会一天来两个换着说。有人在铺线,想把话铺到整个城南。”
赵泽桐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再写,把手里的石杵拿起来继续碾了两下,然后放下,在旁边补了一行字:“陈夫人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今天周三,下午她来喝茶。茶话会上我会跟她说。”
赵泽桐看了她一眼。她又在石板上写了一行字:“你打算在茶话会上说?”
“不在茶话会上说。散了之后单独留她。”
赵泽桐没有再问了。她把石杵拿起来继续碾,石台上传来均匀的沙沙声。
当天下午,茶话会照常开了。来的是陈夫人、方夫人、钱夫人——周娘子有事没来,空了一把椅子。孙锦棠照常泡茶、照常聊天、照常什么都不提。钱夫人这回坐的位置比上周更靠里了——她从靠门那把椅子换到了朝西那把,跟陈夫人相邻。她带了她嫂子来,坐在原本周娘子的位置。四个人喝着茶聊了一些家长里短,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茶话会散了之后,陈夫人最后一个走。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看见孙锦棠站在门口没有送客的意思,像是等什么。陈夫人的步子停了一下:“你有话说?”
“夫人,”孙锦棠说,“方便留一步?”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转身坐回去了。方夫人走的时候看了她们一眼,没有问,把门带上了。钱夫人的嫂子走的时候朝孙锦棠笑了笑——她脸上的斑孙锦棠看过了,不重,养一养就能下去,她已经订了一罐玉容焕彩霜。
屋里只剩孙锦棠和陈夫人两个人。
“说吧。”陈夫人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什么事?”
孙锦棠在她对面坐下:“今天有人在巷口散播流言,说密锦源的膏用了会烂脸。”
陈夫人的茶杯在唇边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和下午各一次。两个人,都是挎菜篮子的妇人,站在巷口跟邻居说话,说完了就走。”
陈夫人安静地听完。她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眉头也没有皱。“我家丫鬟早上买菜路过巷口的时候也听到了一嘴。跟我提了,我没当回事。”
“夫人怎么想的?”
“我觉得是有人在动手脚。”陈夫人的语气很平,“而且不只是想动密锦源。”
孙锦棠看着她:“夫人觉得还想动谁?”
“动我。”陈夫人说,“县城里的人都知道我跟密锦源走得近。如果密锦源的膏出事,第一个被问‘你怎么还在用’的就是我。”她的目光落在孙锦棠脸上,“你觉得是谁?”
孙锦棠沉默了一下。她想到的是三皇子别院——那封“小心脚下”的信、那枚采买章的压痕、李明远那边查到的线索。但她没有把话完全摊开。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陈夫人。
“我还不确定。”孙锦棠说,“但我会查。”
陈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流言的事你不用担心。我在外面替你说一句话,比你挨家挨户解释一百句都管用。”
“夫人打算怎么说?”
陈夫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用我的脸说。”
她走了之后,孙锦棠站在门槛上看着她的马车驶出巷口。车帘放下来之前陈夫人没有再回头,但孙锦棠知道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用我的脸说”不是一句客气话,是她的承诺。
当天傍晚,有人从门缝里塞了一封信进来。
孙锦棠是在整理桌案的时候发现的——一张白纸折成四方块从门槛底下的缝隙里塞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正好被她脚尖碰到。她弯腰捡起来展开看,是普通竹纸,边角裁得不太齐。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地址。
上面只有四个字,用毛笔写的,笔画粗重,压得极深,像是写字的人用力把笔尖按进了纸面里,纸背都凸起了棱角。
“小心脚下。”
孙锦棠捏着那四个字站在桌案旁边,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把信纸折好,跟那只青铜匣子放在一起,搁进桌案底下的抽屉里。
那四个字她看了三遍。“小心脚下”——不是“小心头上”,不是“小心身后”,是“脚下”。说明写信的人知道有人在暗处动手脚,而且不是明面上的刺杀,是埋在底下的东西,随时会踩上去的那种。
她关好抽屉去找赵泽桐。赵泽桐正在后院把晾干的薄荷叶收进竹筐里,一片一片往筐里放,动作又慢又稳。孙锦棠蹲在她旁边把匿名信的事说了一遍。
赵泽桐听完了,放下手里的薄荷叶,在旁边的石板上写:“信是谁写的?”
“不知道。没有署名。”
“是金大哥?”
孙锦棠想了想:“不像。他说话不是这个风格。他给的是工具和方法,不给我们警告——他教的从来是‘怎么解决问题’,不是‘小心有问题’。”
赵泽桐又写:“那是谁?”
“不知道。但写信的人知道有人在暗处动手脚,又不愿意露脸说。”孙锦棠把薄荷叶捡起来递进竹筐里,“可能是李明远那边查到了什么不方便开口,可能是另一个人看到了却不想被卷进来。”
赵泽桐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再问是谁写的,而是写了另一行字:“验脸会的事,你打算怎么做?”
“陈夫人说在她家办一场验脸会,请县城里有头有脸的夫人来,当面看你们用膏之后的变化。谣言在巷子里传,她就在堂会上破。”
赵泽桐抬起头看着她。井台边的油灯被风吹得微微晃了一下,她脸上的光影跟着动了动。
“我能做什么?”她写。
“你在屏风后面就行。带着匣子。”
赵泽桐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带匣子”。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最后一捧薄荷叶收进竹筐里,端起来回屋了。
走入门帘之前她停了一下,回头在石板上又写了一行字:“那天你让我在屏风后面敲暗号吗?”
“不用。那天你坐得住就行。”
赵泽桐点了点头。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几下才停。
孙锦棠蹲在井台边没有立刻起身。她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小心脚下”。她不知道写下这四个字的人是谁,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人不想让密锦源出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了屋。
(第二十四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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