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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锦源》

第8章 陶釜与算盘

作者:agntrun  ·  阅读 8  ·  点赞 0  ·  字数 0  ·  评论 0  ·  更新于 2026-10-28 02:06

第八章 · 陶釜与算盘

第二天一早,孙锦棠去了城东的杂货集市。

那地方她头一回去,一条巷子从街头延伸到街尾,两边支满了棚子,卖菜的、卖布的、卖铁器的、卖陶器的混在一起,人挤着人走,她侧着身子从两个挑担子的货郎中间挤过去,衣摆蹭了一身灰。

她在集市最里面找到了专卖粗陶器的摊子。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面前摞着大大小小的陶罐陶盆陶碗,从脚尖堆到了胸口,像一座随时会塌下来的小山。孙锦棠蹲下来一个一个翻看,挑了一口灰褐色的粗陶釜,肚大口浅,内壁还算光滑,拿在手里比想象的重,掂了掂大约有两三斤。

“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从一座陶盆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那个三钱银子。”

“太贵了。”孙锦棠把陶釜放下,“二钱五。”

“三钱,不二价。这釜是厚胎的,烧了三天三夜才出窑,你要薄胎的有,便宜一半,用不了一个月就裂。”摊主从货架底下又翻出一个薄胎小釜,声音倒是脆,但孙锦棠用手一敲,回音闷短,胎壁薄得能透光。

她把它放下:“我要厚的。二钱六。”

“二钱八,最少了。你上别人家问问,这个价的厚胎釜全城找不到第二家。”

孙锦棠掏出碎银子数了数,把一小堆铜板和碎银搁在摊面上:“二钱七,成交。另外你再送我一块磨石,小块的就行。”

摊主看了她半晌,又看了看那堆银子,最后从货架底下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塞进她手里:“拿走吧拿走吧,你这姑娘砍价比我进货还狠。”

孙锦棠抱着陶釜往回走,陶釜沉甸甸地硌在臂弯里,走几步就得换一次手。她走到城西土地庙门口的时候,脑门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袖口蹭了陶釜上的灰,沾了一截灰褐色的印子。

赵泽桐在庙门口坐着,正拿炭条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写字。春草坐在庙门槛上晒背,脸上裹着白棉布,嘴里念念有词——“枣、红糖、枸杞……”她抬头看见孙锦棠抱着一个大釜回来,赶紧站起来要帮忙。

“坐着别动。”孙锦棠侧身绕过她,把陶釜搁在供台上,“你现在是伤号,少动。”

她先把陶釜抱到后院水井旁边,打了一桶水,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第一遍水是浑的,冲下来一层灰褐色的窑灰;第二遍水清了,内壁摸着还有些粗糙;第三遍她用了赵泽桐给的粗盐巴,抓了一把盐搓内壁,把那些不平整的小凸起磨掉了,冲干净之后内壁摸着像上了釉。

赵泽桐走过来检查了一遍。她的检查方式很简单——伸手进去摸了一圈,又沾了点水看了看水珠在内壁上的状态——水珠挂得住但不积聚,说明表面处理到位了。她点了点头,在孙锦棠手臂上拍了一下,意思是“可以了”。

孙锦棠把陶釜端回供台,赵泽桐已经把她的小套“设备”摆好了——石磨、细纱布、几只粗陶碗、一根新的竹签、一截削尖的木勺子。所有东西排成一列,大小有序,间距整齐,就像她做实验时永远把试剂按顺序摆在台上的样子。

“今天做三罐的量。”孙锦棠把陶釜架好,“先紧着陈夫人那边,她第一期用的那罐快见底了。再有三天她就该来催了。”

赵泽桐没出声,已经动手了。她把羊脂和蜂蜡按比例放进陶釜里,架在火上隔水融化。陶釜比之前用的粗陶碗大了好几倍,她搅动的动作也相应放大了幅度,整条手臂都在画圈,肩膀跟着一沉一抬,每一下都沉稳有力。

孙锦棠在旁边磨珍珠粉。新买的青石比供台底下的那块平一些,磨起来省力不少,但珍珠粉的细度要求很高——赵泽桐给的标准是“摸起来像没有颗粒”。她不敢快,一圈一圈慢慢推,手腕酸了就甩一甩,酸过了继续磨。磨了大半个时辰,才出了两小勺细粉,倒在白纸上用手捻了一下,细到像面粉。

春草从门口探头进来:“孙娘子,我能帮忙不?”

“你会搅东西吗?”

“会!我家揉面都是我揉的。”

孙锦棠把竹签递给她:“那你来替泽桐搅一会儿。顺着一个方向,不要停。”

春草接过竹签在陶釜前面坐下。她让赵泽桐先示范了一遍力道和速度,赵泽桐搅了十圈给她看,她看了三圈就说“我试试”。竹签从赵泽桐手里换到春草手里,她的手腕一沉,竹签在釜底走了一个完整的圆,节奏均匀得像钟摆。

“你以前揉面用什么揉?”孙锦棠问。

“擀面杖。”春草头也不抬,竹签不停,“我爹说我手重,揉出来的面比谁都筋道。”

赵泽桐在旁边看着春草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春草搅动的力道没有乱过,从开始到结束一直保持着同一个速度和幅度,竹签划过釜底的沙沙声像一支单音节的曲子。赵泽桐低头在供台上写了一行字:“她手稳。”

“我说了,她有天赋。”孙锦棠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要不要收她当徒弟?”

赵泽桐抬头又看了一眼春草。春草正专心致志地搅那锅油脂,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但她没有伸手擦,也没有放慢速度,那根竹签在她的手里稳得像长在手上一样。赵泽桐沉默了一会儿,在供台上写:“先看她能不能坚持三个月。”

“行。那就先当试用期的。”

春草搅了整整半个时辰,中间换了一次手——右手酸了换左手,左手累了换右手。她换手的时候竹签都没有停,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转。孙锦棠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收个徒”的念头又沉了一分。

天黑的时候,陶釜里出了三罐半成品,放在阴凉处等着凝。赵泽桐靠在墙根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她今天没有熬夜,但整个下午没有坐下来过,腰背绷得像一张弓。春草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三只粗陶碗发愣,眼睛里映着碗沿反射的微光。

“孙娘子,”春草小声问,“这三罐膏,能卖多少钱?”

“一罐十五两。”

春草猛地转头看她,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十五两?我家包子铺一个月才挣二两银子……”

“这就叫值钱。”孙锦棠盘腿坐下,膝盖碰着春草的膝盖,“往后你学会了怎么做,你自己做的也能卖这个价。”

春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揉面而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掌心里有一道旧年的烫伤疤。她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在重新认识它。

赵泽桐没睁眼。但孙锦棠瞥见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比头发丝还细的弧度,又出现了一次。

夜里,春草先睡了。她睡在草铺最里面,蜷成一团,呼吸又轻又慢。赵泽桐在供台后面坐着,把白天用过的工具一件件洗好擦干,摆回原位。孙锦棠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把怀里的银票掏出来又数了一遍——陈夫人的九十两,林氏的五十两订金,崔氏的五十两。三张银票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摞,她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同一个数字:一百九十两。再加上手头剩下的碎银子,拢共二百四十两左右。

她把这摞银票小心地叠好塞回最里层的衣兜里,拍了拍胸口,然后望着远处县城的灯火出神。

赵泽桐从后面走出来,在她旁边蹲下,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她在门框上写了一行字:“二百四十两?”

“嗯。”

“你打算怎么用?”

孙锦棠想了一会儿:“租铺面。东大街那边太贵了,月租至少五两往上,现在花那个钱不划算。城西这边太偏了,没几个人路过。城南的巷子口我前天路过看到一间小门脸在招租,位置还行,上个月那家是卖凉粉的,干了半年没做下去搬走了。一间门脸,后面带个小院子,一个月租金三两出头,离主街近又不吵。我想明天去看看。”

赵泽桐写:“招牌呢?”

“自己写。”

“你字丑。”

孙锦棠笑了一声:“那就你写。你字比我好看。”

赵泽桐没拒绝。她在门框上又写了一行字:“春草怎么办?”

“让她住铺子里。白天看店,晚上跟你学认字。”孙锦棠说,“她那张脸治好了,就是咱们密锦源的活招牌。往后有人问‘你们密锦源治脸行不行’,春草往门口一站就是答案。”

赵泽桐看了她一眼,写:“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做市场的,算不到三步之外怎么活?”孙锦棠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一声,“明天我去看铺面。你在庙里把剩下的膏做完,春草看着火。如果铺面合适,我就先把订金交了。”

赵泽桐放下炭条站起来往庙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在门框上补了一行字:“铺面找好了告诉我。”

“你要去看?”

赵泽桐写:“看位置。偏了不行,旺了太吵。中间最好。”

“知道了,小赵老师,您去睡吧。”

赵泽桐转身进去了。孙锦棠一个人坐在庙门口,又把怀里那摞银票摸了一遍,确认它们还在。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灰,转身进了庙,在稻草上躺下来,闭眼之前听见外面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声在夜的尽头散开,像石子丢进水里泛开的涟漪。

明天去看铺面。后天也许就能签下来。她想着想着,嘴角翘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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