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跟着孙锦棠回了土地庙。
庙门一推开,春草站在门槛外头愣了一下。她以为孙锦棠说的“落脚的地方”再怎么不济也应该有个像样的屋子,就算小一点破一点,起码有门有窗有顶。可眼前这间庙——半边屋顶露天,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神像的脑袋没了,只剩个秃脖子杵在那儿,墙角堆着两捆稻草,地上扔着几块碎瓦片,角落里还散落着半截炭条和几只粗陶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混着羊脂和蜂蜡残留的气息,说不上难闻,但绝对不算好闻。
春草小声说了一句:“就……就住这儿?”
“临时落脚。”孙锦棠跨过门槛,把那坛蜂蜜搁在供台上,又把怀里的三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在旁边,“等赚够钱了再换好的。”
春草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这辈子没住过什么好地方——家里的包子铺后院搭了一间棚子,她跟她爹挤了十几年——但眼前的破庙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屋顶那几个洞透下来的光斑落在灰地上,像被什么东西咬穿了的天空。
赵泽桐从她身边走过,在墙角的草铺上拍了拍,又指指春草,意思让她坐下。春草看了看那个草铺——稻草铺得很厚,上面还盖了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比她自己家里的铺盖还干净些。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屁股一沾上稻草,整个人忽然松懈下来,像被谁按了一下开关。
孙锦棠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春草能清楚看见孙锦棠的眉毛和眼睛——她的眉尾微微往上挑,目光很认真,不像那些看见她脸就扭开头的人。孙锦棠偏过头让窗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在春草脸上,右手轻轻托住她的下巴让她微微侧过去,从左到右慢慢看了一遍。
烫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附近。表面是一层半干的水泡液,中间那块皮已经结了痂——焦褐色的痂皮皱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草纸。痂皮边缘微微发红,但没有化脓,没有异味,说明伤口还没感染,这是唯一的好消息。烫伤底下透出一块暗红色的东西,面积比大拇指盖还大一圈,颜色比烫伤的焦褐更深,在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层薄薄的血淤在了皮底下,边缘模糊着往耳垂方向蔓延。
孙锦棠的手指悬在春草脸旁,没有碰到伤口,但春草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从孙锦棠指尖传来。“烫伤是表的,”孙锦棠说,“好好养一个月能恢复,留不了大疤。你底下那个胎记——生下来就有的?”
春草点头。她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涩:“我娘说……生出来的时候就有。小时候没这么大,后来越长越大……村里的小孩叫我‘半边鬼’……”
她的话没说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硬生生咬住了。孙锦棠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膝盖:“半边什么?你听好了,往后有人再这么叫你,你让他来找我。”
春草抬起头看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但没掉泪。
孙锦棠扭头喊了一声:“泽桐,你来摸一下。”
赵泽桐从供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春草面前蹲下。她比孙锦棠矮一些,蹲下来正好跟春草平视。春草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她不太习惯被人盯着看。但赵泽桐没盯着她看,她只看了春草的眼睛,确认她没在害怕,然后慢慢伸出自己的手,指腹轻轻按在春草颧骨边缘那片正常的皮肤上,沿着胎记的轮廓缓缓摸了一圈。她的力道极轻,像在试一块布料的薄厚,摸完了左边又摸右边作对比。
春草觉得那根手指凉凉的、滑滑的,没有用力气,像一片秋天的树叶落在脸上。她忘了躲,也忘了紧张。
赵泽桐收回手,走回供台旁边。春草听见炭条在灰面上划动的沙沙声,紧接着孙锦棠凑过去看,两个人背对着她,在供台前面蹲着低声说话——孙锦棠在念赵泽桐写的东西,一边念一边点头。
“鲜红斑痣,血管型。皮肤表面有薄层色素叠加。”孙锦棠转过头来看春草,“春草,你的胎记是血管扩张造成的,表层还有一点点色素沉淀。两样东西叠在一起,颜色就显得深。”
“那……能治吗?”
“能治。但得分三步。”孙锦棠竖起手指,“第一步,先治烫伤。芦荟膏每天换药,十天左右收口结痂。第二步,烫伤好了之后,胎记露出来了,用冷敷加药膏一起治,三个月淡一半。第三步,半年左右,胎记颜色淡到隔一臂远基本看不出来。”
春草把这段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十天、三个月、半年——时间比她想象的长,但“能治”这两个字已经把她脑子里所有“嫁不出去”“没人要”“做姑子”之类的念头都冲散了。她攥着衣角的手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要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孙锦棠蹲回她面前,“你给密锦源干活抵工钱。”
“我什么都能干!”春草的声音一下子就高了,连她自己都没料到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我会洗衣服、会扫地、会烧火、会揉面、会看摊子、会——”
“会认字吗?”
春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揉面而指节粗大的手:“……不会。”
“那就从认字开始。”孙锦棠的手落在她头顶,很轻地拍了一下,“密锦源不养闲人。你学了本事,往后就算不在密锦源干了,也能靠手艺吃饭。我这儿的规矩是——学不会就不算出师。你怕不怕?”
春草猛地抬头:“不怕。”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但里面那点抖已经没了。
当天下午孙锦棠出门去买冰片和薄荷脑。铺子不远,就在城南主街拐角的那家药材行。掌柜的认得她,上一个她来买白芷白茯苓的时候砍价砍得利索,他还没来得及搭话孙锦棠已经利落地报完了自己要的东西:“冰片一钱、薄荷脑二钱,分开包。”
掌柜一边包一边问:“你上回买的珍珠粉用完了?”
“还没。今天不买珍珠粉,买冰片薄荷脑。”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尽买这些清凉的东西,做香囊还是做药膏?”
“做药膏。”孙锦棠付了钱,“给脸用的。”
掌柜的还想多问两句,她已经揣着药包走了。往回走的路上她又拐进了杂货铺,买了一块细白棉布和一罐粗盐。她掏钱的时候把剩下的碎银子数了一遍——四十多两,铺面的钱押出去了,手里头能动用的现银不多,得省着花。
回到土地庙的时候,赵泽桐已经把春草脸上的伤重新处理过了。烫伤表面的水泡液被她用凉水轻轻擦掉了,薄薄涂了一层芦荟膏,边缘用浸过盐水的棉布敷着——盐水的浓度是她自己调的,孙锦棠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春草坐在草铺上,半边脸裹着白棉布,露出一只亮晶晶的眼睛,看看孙锦棠又看看赵泽桐。
“她几岁?”孙锦棠蹲在赵泽桐旁边压低声问。
赵泽桐写:“十五。”
“识字吗?”
“不识字。”
“你能教吗?”
赵泽桐看了她一眼,写:“你教。”
“我说了算数,但教写字是细活。”孙锦棠想了想,“这样——白天我教她认药材名称和数字,晚上你教她写。咱们一人认一半。”
赵泽桐没什么表情地写了一个字:“行。”
春草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角落里嘀咕什么。她只看见孙锦棠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根炭条和一块用过的旧纸——纸上打了格子,是赵泽桐一张一张裁好的,大小整齐得不像拿手撕的。
“春草,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我教你认五个字。认完了才能吃早饭。”
“五个字?”春草的眼睛从白棉布底下露出来,“太多了吧?”
“不多。”孙锦棠把炭条塞进她手里,“你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她握着春草的手,在纸上慢慢划了两个字——“春”、“草”。春草的拇指被孙锦棠的温度暖着,这笔划又简单又陌生,她跟着划了两遍就记住了,但孙锦棠让她自己写的时候,她写了七遍才把“春”字的撇捺写到不歪。
“你挺能写。”孙锦棠说。
春草抬头看她:“我写的歪歪扭扭的……”
“头一天就写这么顺,我头一天写‘孙’字的时候写了三天还是个弯的。”孙锦棠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明天接着练。今天就到这儿。”
春草低头看着纸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觉得脸上那块火辣辣的伤口好像没那么疼了。她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赵泽桐已经回供台那边去了,背影瘦瘦的,脊背弯成一个固定的弧度,炭条在灰面上沙沙地响。
那天夜里三个人挤在稻草上。春草靠墙睡着,呼吸很浅,像怕呼吸声大了会把别人吵醒。孙锦棠和赵泽桐并排躺在中间,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有挨着谁,但孙锦棠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赵泽桐的衣摆蹭过自己的手背。
“泽桐,”孙锦棠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明天你再做两罐玉容焕彩霜出来。陈夫人那边要补货,林氏和崔氏也得备着。三个妯娌用得好,后面还会有人来。”
赵泽桐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眼圈底下那团青黑色比白天更深了。
孙锦棠又说:“量大起来之后咱们得换个大号的陶釜。明天我去买。”
赵泽桐伸出手,在地面上写了一个字:“能。”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行:“大陶釜买回来,一次能做五罐。”
然后她翻了个身背对着孙锦棠。孙锦棠等了片刻,确认她的呼吸声慢慢变匀了,才轻轻合上眼。
(第七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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