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天的赌
三天时间,孙锦棠哪都没去。
她每天清晨在庙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用指甲刻一道印子——第一天刻了一道,第二天刻了两道,第三天早上她推开破门的时候,三道刻痕在晨光里清清楚楚。
这三天她没闲着。第一天,她把陈宅里观察到的细节全记下来了。陈夫人的脸肤质偏干,颧骨上的黄褐斑边缘清晰,是日晒为主、内分泌为辅造成的;眼下两道纹路方向往下,是皮肤松弛的典型表现;嘴角微微下垂,不是天生的,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肌肉张力下降。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说给赵泽桐听,赵泽桐一边听一边在供台上记,记满了抹掉再写。
“她需要的东西,”孙锦棠说,“不只是面霜。面霜只能治表面的干,她真正需要的是抗老和提拉。”
赵泽桐抬头看她,写:“抗老?古代没有射频仪。”
“你的手就是射频仪。”孙锦棠说,“手法比机器管用。现代那些贵妇花几万块做一次抗衰,核心就是那一套提拉手法。你把它改成手动的,我来操作。”
赵泽桐盯着她看了三秒,低头开始写新东西。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重新设计了一套面部按摩流程,每一步配一个穴位,每个穴位对应一个功效——攒竹穴提眼尾,颧髎穴推苹果肌,地仓穴收嘴角,颊车穴拉下颌线。她在供台上画了一张人脸,密密麻麻标了十几个点,旁边写了每一步的力道和方向。
孙锦棠蹲在旁边看了两个时辰,把那张图背下来了。
第二天,她把那罐留给陈夫人的玉容焕彩霜拆开了,重新观察它的状态。膏体在粗陶碗里放了整整两天,没有析油、没有分层、没有变味,说明赵泽桐做的配方在古代环境下是稳定的。这是个好消息,意味着可以批量做。
“你能一次做多少?”孙锦棠问。
赵泽桐想了想,写:“现在一次两罐。换大锅,一次五罐。”
“那就换大锅。等陈夫人那批定了,咱俩去买个大一号的陶釜。”
赵泽桐看了她一眼,写:“还没收到钱。先别花。”
“我知道,先赊着。”孙锦棠笑了一声,“我这张脸还能刷点信用。”
第二天傍晚,她又去了一趟东大街。这回没找陈夫人,只是远远看了一眼陈宅的大门——侧门开着,丫鬟进进出出,里面在洒扫、点灯,一切照常,没有退货或者找麻烦的迹象。
“稳了。”孙锦棠回来跟赵泽桐说,“她要是过敏或者不满意,今天就会派人来叫我。没人来,说明效果还在。”
赵泽桐写:“万一明天才来?”
“那就明天再认输。”孙锦棠往草铺上一躺,“今晚先睡个好觉。明天不管结果好坏,都得有精神对付。”
第三天早上,孙锦棠灌了一口凉水,把剩下的半块干饼揣进怀里:“我去取结果。你在庙里等我。”
赵泽桐从供台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捏着炭条。她看了孙锦棠一眼,低头写:“我跟你去。不进宅子,还在那棵槐树底下。”
孙锦棠想了一下:“也行。万一出事——要是她骂我、赶我、找人打我,你跑得快,还能替我报官。”
赵泽桐翻了个白眼。她把炭条放下,拎起那只空篮子,跟在孙锦棠身后出了门。
两个人照例一前一后走着,穿过城西的石板路,拐过卖豆腐的摊子,过了县衙门口的牌坊,走进东大街。晨光正一寸一寸地往街上铺,沿街的店铺刚卸下门板,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孙锦棠的脚步很稳,但手心里全是汗。
她走到陈宅门口的时候,侧门是关着的。她的心往下沉了半寸——前面两天侧门都是开着的,丫鬟进进出出,今天却是紧闭的。
门房看见她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等着,我进去通传。”
孙锦棠站在门口等着。赵泽桐在远处的槐树底下蹲下来,把篮子搁在脚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篮子的提手。
那盏茶的功夫,是孙锦棠穿越以来最难熬的一盏茶。
她站在陈宅门口,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十种可能——陈夫人用过敏了,脸肿了;膏体坏了,长毛了;效果不明显,她反悔了;效果太明显,她怀疑里面掺了不干净的东西。每一种她都想过对策,但每一种都只是想到一半就被新的念头盖过去。
侧门终于开了。门房侧身让开,朝她点了一下头:“夫人叫你进去。”
孙锦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门。她经过影壁的时候飞快地朝槐树那边瞥了一眼——赵泽桐还在。她坐在墙根底下,腿是蜷着的,整个人缩成一小团,看不清表情。
正厅里陈夫人已经坐下了。她面前摆着一面铜镜,旁边搁着一只空茶碗。她看见孙锦棠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只是用目光示意她坐下。
“你把门带上。”陈夫人说。
孙锦棠关上了正厅的门。这一下她的心彻底悬起来了——单独见面,关门,不客套。要么是要骂人,要么是要说正经事。
“坐。”陈夫人说。
孙锦棠在她对面坐下,后背挺得笔直。
陈夫人伸手把铜镜推到孙锦棠面前:“你自己看。”
孙锦棠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干干净净的,没什么异常。她把镜子推回去:“夫人,您让我看什么?”
“不是看你的脸。”陈夫人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看我的。”
孙锦棠这才仔细看陈夫人。三天前她给她做半脸养护的时候,陈夫人的脸是偏暗的,肤色不均匀,颧骨的斑在晨光里清清楚楚,眼下的乌青像两片薄薄的淤痕。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还是那张脸,但暗沉褪了,肤色匀了,颧骨的斑还在但边缘模糊了,眼下的乌青淡了大半。最明显的是整张脸的气色,像有人在她颧骨上轻轻扫了一层薄薄的蜜粉。
孙锦棠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她稳稳地坐着,没有急着开口,等陈夫人自己说。
“你走之后的第二天我就看出来了。”陈夫人说,语气比三天前温和了不少,“第一天效果还在,第二天比第一天更好一些。第三天稳定了,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她顿了顿,“我用了三次,整张脸都涂的。你猜怎么着?”
孙锦棠没猜,等她往下说。
“我早上起来照镜子,皮肤不是滑,是润。”陈夫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洗完脸之后不像以前那么绷,摸着比从前细了好些。我那几个妯娌昨天来看我,二妯娌问我‘你脸上搽的什么’,三妯娌追着我问了一整个下午。”
孙锦棠安静地听着,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袖口底下的拳头已经彻底松开了。
“所以,”陈夫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那罐膏,还够用二十多天的。你估摸着,我该买几罐?”
“夫人的肤质偏干,需要常年养着。我的建议是一年买六罐,一罐用两个月,正好够用一整年。”孙锦棠顿了一下,“六罐,九十两。夫人是老客,我给您抹个零——算八十八两,再送四次全脸养护。”
陈夫人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做生意。八十八两,不送点别的东西?”
孙锦棠想了想:“送半年的内调方子,按季节换——春天养肝,夏天清心,秋天润肺,冬天补肾。方子我写好了让老师过目,保准不给夫人吃出毛病。”
陈夫人笑了:“你连内调都懂?”
“师父教的。”孙锦棠面不改色,“他说脸上涂的东西只是皮面上的功夫,里子不养好,外头的养不住。”
陈夫人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这是九十两,不用抹零。多的二两,算我提前赏你的。”
孙锦棠站起来福了一礼:“谢夫人。”
她收好银票,转身往外走的时候,陈夫人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明日我二妯娌和三妯娌要来。你一并接了吧。”
孙锦棠转过身来:“夫人替我说了?”
“我说你这人有趣。”陈夫人摆了摆手,“东西好不好用,她们自己会看。你明天来就是。”
孙锦棠出了侧门,经过影壁的时候脚步快了一拍,过了大门又收住了。她看见赵泽桐蹲在那棵槐树底下,树枝还在手里攥着,旁边地上写了好几个字又抹掉了,抹掉又写了,来来回回全是同一个意思的变体——“怎么样?”、“成了没?”、“多少钱?”。
孙锦棠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把那两张银票从怀里掏出来展开给她看。
赵泽桐盯着那两张银票看了好几息。她的表情没怎么变,但捏着树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尖压进树皮里,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然后她低头在泥地上写了一个字:
“多。”
孙锦棠压着嗓子笑了一声:“九十两。她连零头都没让抹。”
赵泽桐抬头看她,写:“六罐。成本六两。”
“咱们的第一桶金,够租个大点儿的铺面了。”孙锦棠把银票小心地折好塞回怀里,“不过先不急。明天她妯娌来了,把那两单也拿下,三家的钱合在一起再动。”
赵泽桐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拎起空篮子,又低头在泥地上补了一行字:“明天我在老地方。”
孙锦棠走在她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止一点。两个人穿过东大街往回走,早市的人流正旺,卖菜的挑着担子挤来挤去,孙锦棠侧身让过一辆拉货的板车,衣摆蹭到了路边包子铺的蒸笼边沿。
蒸笼后面一个包着头巾的姑娘正往灶里添柴,被热气熏得眯着眼。她抬头看了孙锦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拍,又低下了头。
孙锦棠没留意。她正想着明天要准备几份膏体,三个人,至少得带三罐。赵泽桐的手够快了,但一晚上赶三罐,那丫头肯定又不会睡觉。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泽桐果然已经在盘算了。她边走边在掌心里划拉着什么,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算比例和温度。
“别算了,”孙锦棠喊了一声,“回去再写。”
赵泽桐抬头看了她一眼,跟上来了。
(第五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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